逃入传销之网:被暴富梦笼罩的分裂人生

三联生活周刊2019-02-12 18:1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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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并不相信“天上掉馅饼”,也充满警惕,但还是一步步滑了下去。


记者:王海燕

从“无限极”坠入传销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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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旭的反传销工作室设在北京西南五环外的一座环境清幽的别墅里,2019年1月23日,我在那里见到王天林一家人。他和一双儿女带着妻子张敏来做反传销洗脑,圈内称为反洗。张敏是被丈夫孩子骗过来的,说是到北京做房产贷款,但谎不太好圆,别墅第三层当办公室的房间挂满了锦旗,红彤彤一片,当即就拆穿了,闹起来,一会儿哭一会儿扇自己耳光,一会儿又稍微平静下来,工作室的人来来去去,见惯不惊。

王天林在老家山东菏泽开了个养鸡场,帮工时不时打微信视频过来,问怎么处理鸡圈,儿子女儿的工作也一堆事,但王天林不许他们回去,他下定决心,非得在北京把老婆说通,否则不回家。

他还记得那个比较“正常”的妻子,那时张敏在老家的街上卖熟食,猪肝、猪肠、猪头肉,起早贪黑,一身卤味儿,累得胳膊疼。街上一个邻居告诉她,有一个叫无限极的产品很好用,啥都治,她便试了一下。王天林记得,张敏说胳膊确实好点了,也想开店加盟,王天林很赞成,心想着老婆跟着自己一辈子,带大4个孩子,也没享福,孩子都挣钱了,开个门市,干干净净也挺好。张敏还夸他,几十年都没有那样贴心过。

2019年2月3日,广州,无限极门店。(视觉中国供图)

开门市第一年房租1.2万,还买了5万多的产品,后来没挣到钱,王天林不愿意让张敏干了,张敏就去了南宁,投了69800元,其中3万元还是找亲戚借的,说是能挣上千万。根据王天林的了解,拉张敏“入行”的正是做无限极时认识的朋友。为了南宁的项目,张敏来来回回奔波了一年多,总共只发展了一个下线,太难了,就没做了,钱也算是打了水漂。

随后张敏又加入了烟台乳山一个民间互助理财项目,年底时有人打电话上门催债,原来新项目的入门费是49800,张敏打欠条借的。在那个项目里,张敏做了2年,发展了六七名下线,眼看就要进入新阶段,项目垮了。王天林后来才知道这件事,打了张敏一顿。

当时张敏已经带着团队加入另一个新项目,入门费是2万,做了大概半年,又黄了,又加入一个门费9000的项目,这时候距离张敏不再做卤肉摊子已经5年多了。王天林终于决定和儿女一起把张敏骗来北京反洗,看起来,这是一个合家挽救亲人的故事,但王天林一家的情况实际上要复杂得多。张敏并不是这家人唯一做传销的。

领她来北京的小儿子王华成2016年也进入过一个叫“新时代”的项目,入门费33500,宣称最后可以赚到500万。王华成一开始就知道是传销,他未婚妻一开始来劝说他时,他拒绝,但张敏和王天林都催他去一趟项目所在地绵阳,别把婚事闹黄了。

王华成在绵阳呆了半个月,每天上午下午都见人,互相交流项目的远大前景,一开始他还抠着手觉得好笑,但有一天未婚妻再说起来,他突然想,“万一是真的呢,要不要赌一把?”就真的交了钱,而一旦交了钱,他发现自己心态立刻就变了,变着法儿从他爸爸那里骗钱,连女朋友流产的谎都编出来了,还想发展王天林,直接买好机票让他去绵阳。王天林在那里呆了12天,听得云山雾罩,也交了3万多元,回家继续养鸡去了。一年后,那个项目崩盘,领头人被逮捕,团队解散的时候很多人哭得稀里哗啦,觉得梦碎了。算起来,王华成一家在那个项目里总共亏了20多万。

王华成后来回想,在同样进入传销的那一年,他和妈妈特别有共同语言,一说起来就全身亢奋,他甚至想把妈妈发展进入自己的团队。但他现在已经不能理解张敏了,更多的是埋怨,以前张敏是那种普通的农村妈妈,一家人所有的事情都包办,打电话总是问寒问暖,现在却连家里洗衣做饭都不管了。王华成结婚也是爸爸一手操持,媳妇生孩子张敏作为婆婆,回家总共照顾了一个月就出门去“活动”了。总之,大家都觉得张敏变了,“张嘴闭嘴只有自己的事业”。

为传销的事情,王天林和张敏总吵架,吵得急了,张敏“啪啪”朝自己扇耳光,王华成一开始看着挺心疼,还上前拉,后来也不拉了,对自己的母亲说,“你打吧,我给你鼓掌”。每当他这样说,张敏就颓然地放下手。

王家显然是把家人看得极重要的那种家庭,王天林看起来不是那种会说好听话的体贴丈夫,但也完全没有想过放弃张敏。张敏一开始去南宁,大女儿想去把她带回家,跪在地上头都磕出了血,没用。一家人都灰心失望,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们不知道到底是什么隔在了他们和张敏之间,让张敏坚定地选择了层出不穷的那些“项目”,选择和团队而不是家人在一起。

如果算起来,光是张敏一个人,加入的相关组织就有直销、传销、网络传销,构成了20年来中国传销发展的缩影。

南北派传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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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敏被送入的李旭团队反洗和解救的主要是北派传销参与者,就是 “睡地铺,吃大锅饭,上大课”那种,几十个人窝在一起,土豆白菜,过得十分艰苦,还限制人身自由。2017年因李文星之死引起舆论哗然的天津“蝶贝蕾”传销组织正是来自北派传销。

北派传销几乎还传续着中国传销最早的原型,以早期的武汉新田公司东北代理商团队为主,逐渐向南蔓延,其主要发展对象是年轻人,入门费通常在几千元。因其过于粗糙的理论基础和粗暴的发展模式,加上政府强力打击,和早期相比,北派传销组织的势力范围是逐步收缩的。

和北派对应的是南派传销,不采用暴力手段,也不限制人身自由,有着丰富多样的基础理论和话术。2005年就开始做反传销工作的叶飘零记得,南派传销是在2007年左右开始爆发式增长的,以广西一些地区为主,随后向广西周边省份蔓延。

南派传销在发展中一大变化是,直接去掉了产品销售环节,其流传至今且影响最广泛的1040阳光工程宣称,这是一项由国家暗中扶持的资本运作,入门者只需要交费69800(3800元x21份),并通过层层发展,累计发展出29名下线,即可晋升为无级别当中最高A级老总,开始拿“工资”,并在拿到1040万元后出局。

2015 年6 月10 日,杭州市余杭区法院开庭审理了“1040 阳光工程”特大传销案,53 名被告人出庭受审。(陈中秋 摄/ 视觉中国供图)

这是一个看起来不值一驳的模式,但几乎所有的反传人员都发现,就是在1040阳光工程出现的过程中,大量高知人群进入传销了。易铁记得,2011年左右的南派传销不但不限制信息流通,甚至鼓励参与者上网寻求答案。

易铁记得,他曾反洗过的一个家庭,一名江西的律师找到他,想要对父母进行反洗。这位律师的母亲也是律师,父亲则是中国第一批搞计算机编程的,两位老人当时都在北海加入了一个1040团队。一开始两位老人都不信,但介绍人有一次突然讲到律师妈妈所在地的一位法官,并说了一件这位法官相当私密的事情,律师妈妈被触动了一下,随后,所有基于政治阴谋论的假设都成立了。

这些基于政治阴谋论的假设正是在1040阳光工程中出现的独特“景观现象”。关于“景观现象”,易铁举了一个例子,在北海的北部湾广场,曾有一个用砖石搭建的半球建筑,早期作为蓄水池,后改造为公共展览馆,半球外壳最初是淡蓝色的,后因结构问题封闭闲置,建筑外体也褪色变黑,而这座建筑前小舞台,是当地的露天KTV。这一景观随后被解读为“1040工程忍辱负重背着黑锅,在一方小小的舞台上歌舞升平”。后来遇到一些无法劝说的传销参与人员时,易铁反呛,“KTV旁边就是公厕,公厕是最丑的地方,其实暗示的就是这个工程已经臭大街了,知道吗?”

图 | 摄图网

这看起来太荒谬了,但回到当时的传销城市,几乎一切城市景观都被解读成了某种暗示,引来传销参与者发展下线时带领参观考察的重要内容,如同真的旅游景点般热闹非凡。实际上,景观本身的真假并不重要,比如当时广西南宁宾阳县,一个流传的说法是该县政府大楼共计600扇窗户,暗示1040工程600份股权即可上总,600这个数字后来也出现在南宁市中心的广场喷泉中射灯数量上。易铁去这两个的地方认真数过,发现无论窗子还是射灯,都不是600这个数字,但这并不影响这两个数字作为证据广为流传。

易铁还反洗过一个甘肃的家庭,最早是母亲想要挽救女儿,却被拉入其中,随后父亲也去到北海,想要挽救妻子和女儿。这位父亲是一名退休的公安人员,他的认知一开始就极其清醒的,他让女儿和妻子都赶紧离开,自己则留下来挽回损失。

易铁和他产生交集是因为,离开北海之后的女儿反过来希望父亲离开传销,劝说无果,请易铁去反洗。易铁是在北海的一个小饭馆跟这位老公安见面的,他知道易铁的身份,见面第一句就是,“真是想不到啊,北海有如此天大的一个骗局”,易铁心想,那没什么好洗的了,当事人很清醒嘛,但随后他就发现,这是更难说服的情况,这名老公安迅速就把话题切到传销话语体系里面了,那是一个完全被财富梦想笼罩了的人,“那一刻你能真实地看到人的分裂和原始欲望。”

传销真正的暗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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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开始做1040阳光工程反洗工作的时候,易铁试图从基础理论去反驳这个项目的荒谬性,为此他在南宁呆了整整3年,在合肥又呆了1年,前后花了3年多时间写出了50万字出头的《南传密码》电子书,从政治常识、经济常识、法律常识到行业内部对传销的种种骗局进行了解读,他认为已经在每一个点完成了事无巨细的击破,但他很快发现了一件极其残酷的事情,传销并不只是按照那个广为人知的基础体系运行的。

2014年10月10日,北京。传销组织 “上课”的教室内,黑板上写着一个“富”字。(视觉中国供图)

他曾经反洗过一名复旦大学的毕业生,这名毕业生跟人合伙开了一家成功的连锁店。年轻人的母亲是一名老干部,激情澎湃,在北海做传销,并坚信1040工程的真实性,曾放言“如果上面的人骗我,我立马跳楼,所有下线我都出钱赔偿。”因为无法把母亲拉出传销,年轻人自己也去到北海,并深陷其中。他的合伙人随后将其骗出来,邀请易铁前去劝服,年轻人直接对易铁说,眼看父母都深陷其中,他也只能陪着。

随后,这名年轻人回到北海继续做传销,时常给易铁打电话,问警察今天搞这样,明天搞那样,到底什么意思。在那个过程中,易铁亲眼看到他不断自我欺骗又自我推翻。后来,他开始跟易铁吹嘘,因为他亲身经历过反洗,知道如何从“理性”的角度破解“反传销”,和他母亲激情感动的方式配合,他们那支队伍后来成了整个大团队里战斗力最强的。

易铁知道那位母亲后来也上总了,她再也没有提过跳楼和赔钱的事情,那名年轻人则开始向易铁炫耀自己的“成功”。这家人后来在北海投资了大量房产,易铁得出的结论是“无论你自认为多么清醒,多么睿智,实际上当你真的处于那个环境时,你对社会的整体认知都是扭曲的。”

当然,并不是所有人都可以顺利度过不断升级的关口,因为南派传销当时的高起点和高成本,绝大多数人都会停滞在最初的两个级别,或者成功发展零星几个下线,再次投入,卡到新的关口,直至弹尽粮绝,惨淡离开,这个过程通常在1到2年之间。

图 | 摄图网

按照常识,如此大量的淘汰和失败,一定会产生负面情绪,导致行业溃败。但和北派传销总是集体上大课不同,南派传销普遍采用的是上线对下线一对一培训,这是一个适合秘密发酵的链条,负能量只能向上输送,而上级处于不同的利益分配格局中,永远有欺骗下级的理由;而正能量则会不断向下输送,并在每一个输送环节被添砖加瓦,变得更加神乎其神。

正是在这种单一的环境中,易铁后来发现,他自己也变得几乎人格分裂,随口撒谎,夸夸其谈。同时他也开始了自己的阴谋论,总是怀疑有人想要谋害他,有一次坐火车,他发现有个人一直跟踪他,但一路各种反侦察,后来发现,那不过是一个刚好同路的普通乘客而已。他回头赶紧给自己找了一家电器工厂,做搬运工,每天朝九晚五,重新面对真实的生活,试图从新的角度去理解传销。

前不久他反洗过一位湖南的女士,算得上二次反洗了。那名女士最早是在南宁做传销,第一次去的时候易铁就发现了,女士的丈夫“只能称之为木头男,你跟他讲伴侣的心理,两个人如何相处,人生价值,他完全听不懂,他只知道赚钱,孩子上学,其余的根本无法沟通。”

易铁当时就判断,这个家庭完蛋了,“在某些方面,传销真的会激活你一些东西,让你知道可以不仅为家庭而活,为孩子而活,还能为自己而活。”第一次退出后,这名女士在家里地位一落千丈,甚至无法做主给自己买一双鞋。过了一年,她重新回到了传销中。

另外一次,则易铁还接到过一位富商的求助,称自己的妻子陷入某个类传销组织了,易铁开了很高的价格专门飞到北京去反洗,最后发现,两个人之间的根本问题在于这位富豪自己习惯性出轨,并患有严重心理疾病,他只能建议两人去找专业的心理医生,解决各自真正的问题。

如今,大多数的反洗工作中,易铁都会花上绝大部分时间分析传销参与者的家庭关系,心理状态,最终他的结论是,渴望暴富背后,是人们在寻求独立,寻求尊重,寻求安慰,寻求安全感,总之,寻求某种他们在生活和事业中都不曾得到的东西。

传销后遗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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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让反传人士灰心的,实际上是传销参与者离开传销组织后融入社会的过程。叶飘零第一次接触到这样的案例是2008年,一位福建的老人脱离传销组织后,天天喝酒,不出门,最后离家出走,一个月后,老人的儿子告诉他,老人在一处铁道上自杀了。

易铁也经历过这样的事,有个网友他印象特别深。死者的表姐是通过死者的QQ告诉他的,说死者离开传销组织时,婚姻破裂,工作无着,同事彻底失去了家人的信任,最终跳江。易铁后来翻聊天记录才发现,那名网友是看过他的文章后,自己主动离开传销组织的。在易铁看来,这是最悲哀的,“其实传销参与者,很多时候你拉他一把,就出来了,何况他已经出来了,你给个板接过来就行。”同时,他也观察到,这些离开传销组织的人,正是因为无法融入主流社会,大多数人只能再次退回到传销的圈子。

图 | 摄图网

易铁有时候会想起以前在南宁遇到过的一个传销头目,那个头目带着200多人的团队,在网上聊得多了以后,传销头目向易铁吐苦水,说自己有个下线,既不交钱发展下线,又赖着不走,搞得他莫名其妙。易铁提醒他不要再跟那个下线谈什么正能量了,也不要谈大道理,直接告诉对方,上线是怎么分钱的,做起来有多难,愿意做就做,不愿意做就赶紧走。这名头目恍然大悟,回去一说,对方第二天就走了。这实际上只是一个基本的风险提示,但易铁发现,因为这些人在传销里面浸泡太久了,除了复制粘贴“正能量”,已经失去正常的社会认知和思考能力。

易铁还接触过一些让他哭笑不得的人,他以前的QQ群里,有一位热心老大姐,做过北派传销,后来醒悟回头,特别喜欢易铁的文章,经常在群里回顾心路历程,自我剖析,在易铁看来,几乎是以一种打鸡血的方式在宣传反传销。但四年过后,这位大姐突然告诉易铁,她投资了一个消费返利的项目,日返息百分之一,一百天返本,拉到下线即时返现,还热情邀请易铁加入,易铁当场就崩溃了。

回到文章开头李旭工作室中出现的张敏一家人,易铁是拒绝反洗的,他承认自己嫌麻烦,能力也不够,“可能光上上下下的家庭问题就要梳理个10天。”他并不认为传销问题只是传销问题。

(文中张敏、王天林为化名,实习生范凌与、杨月对本文亦有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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