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是日本大文豪,也逃不过当猫奴的命丨深读

未读2019-03-16 14:58:00

深读第51期,文人与猫向来有着解不开的情缘。

比如提到日本作家夏目漱石,就不得不提他的作品《我是猫》,而小说中不少对猫咪的描写,像贪吃年糕等等,都来自他现实生活中养过的猫。

在创作生涯中,夏目漱石一直饱受精神衰弱的折磨,时不时就变得十分敏感,脾气很差。他的起居生活及创作,都是在妻子夏目镜子的陪伴照料下进行。

本期深读文章,来自夏目镜子的口述回忆录《我的先生夏目漱石》。在妻子坦率、温情、细腻的叙述中,这位印在日元上的“国民大作家”有时幼稚,有时敏感,一个作为丈夫、父亲、师长、朋友、病人、猫奴的多面漱石跃然纸上。


“猫”的家

那年六七月,记得应该是刚刚入夏的时候,家里不知道从哪儿来了一只刚刚出生才几天的小猫。我是很讨厌猫的,马上就拎起来扔了出去。但不管我怎么往外扔,那只猫都会自己重新跑回屋子里。晚上关门窗时,只要我找到猫,就会毫不留情地扔出去。但每次第二天早上刚一打开窗,就听到“喵”的一声,猫又进来了。而且,那猫似乎对自己被人厌恶这事毫不知情,人走动时它会跟在脚跟撒欢儿,孩子们睡觉时,它还会跑到蚊帐外面去挠孩子们的手脚。每当这时候,就会听到“猫又来了”的哭喊声,这哭喊声就像一种信号一般,令那只猫不知道多少次被残酷地拎起来、赶出去、扔出去。但不管怎样对待它——说那猫脸皮厚也好,说反应迟钝也好,总之不用一会儿,又会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进屋里。最让人不高兴的是,那猫还总是喜欢趴在盛饭的饭桶上。我终于痛下决心,找人来将这只让人生气又劳神的猫带得远远地扔掉。有天早上,这只猫照例又带着它沾满泥巴的爪子进屋了,一副自我感觉良好的样子蹲到了饭桶上面。这时夏目过来了,问:

“这只猫是怎么回事?”

△ 影视剧《夏目漱石之妻》中的夏目漱石与夫人镜子

看样子他大概以为这只猫是从哪儿抱回家的。“才不是呢!”我告诉夏目说,将这猫扔出去好多次了,可它老是缠住不放,真的很招人烦。“不知道为什么老是跑到家里来,没办法,我准备找谁帮忙将这猫带远点给扔了。”

听我这么一说,夏目大为同情,说道:“既然这样想进这个家,就随它好了。”

既然家里的男主人都发话了,我也就只好不再考虑扔猫的事了。打那之后,那猫可威风了,一如既往地爬上饭桶俯卧着。夏目读晨报的时候,它还会慢悠悠地走过去,在他后背的正中央趴着,还满脸的一本正经。但尽管如此,它恶作剧的毛病依旧改不了,还变本加厉地更爱恶作剧了,对孩子们又抓又挠的,有时候没有办法,我只好抓起长尺子把它狠狠教训一顿。

可是有一次,经常来家里做按摩的一位老婆婆,抱起爬到她膝盖上的猫仔细研究了半天,突然说道:

“夫人,这只猫全身连爪子都是黑的,这可是一只罕见的福猫呀!好好养着它,会令你家繁荣昌盛的。”

要说这只小猫的毛色,是全身偏黑的灰色中带些虎斑纹,乍一看很像黑猫。但我不懂这些,也没有研究过它的爪尖足底。不过听老婆婆这么一说,再看看这只猫,还真是如此!突然有人来告诉你,你家里有只福猫从天而降,这当然让人喜不自禁。好不容易来了一只福猫,而自己之前还想把它给扔了,也真够不开眼的。所以,从那天开始,这只猫再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受到虐待了。恶作剧过头不给猫饭吃之类的事,也因此成了一种罪孽,甚至反过来我自己还积极主动地在女佣准备好的猫食上再加上鲣鱼干,猫的待遇与以往大为不同了。而猫呢,自然愈发神气活现起来,甚至还钻到孩子们睡觉的被子里去,惹得有些神经质的二女儿恒子,好像遇到火灾一样“呀,呀”的在大半夜高声尖叫:“猫钻进来了!猫钻进来了!”于是夏目抓了把尺子就飞快地冲过去。像这种出乎意料的恶作剧,时不时地就会上演一出。


“猫”的事

这年年底的时候,夏目心血来潮,突然写起东西来,并开始连续在《杜鹃》的一月号发表了《我是猫》的第一章,在《帝国文学》的一月号发表了《伦敦塔》,在《学灯》发表了《卡莱尔博物馆》等。

他创作方面的事情我不太清楚,但他一开始并没想过要将写小说当成本职工作,只不过是他长期以来积压的强烈的创作欲望的一种释放,一动笔,几乎篇篇都一气呵成。接下来,除了他到第二年还在继续写的《我是猫》之外,又写了《幻影之盾》《一夜》《薤露行》等。

而第二年除了《我是猫》的续篇外,还写了《少爷》《草枕》等,几乎每个月都会在某本杂志上发表作品。看他写东西的时候,似乎心情极为愉悦,最晚时会一直忙到夜里12点或是深夜1点左右。夏目基本上是从学校回来之后,从晚餐前后到10点左右的时间就可以毫不费力地写完一篇。要问有哪些是要花上几天来写的,我现在对这些已经记不太清楚了,但就是《少爷》《草枕》这类篇幅较长的作品,开始动手写直至完成,好像也不到五天或是一星期。记得大部分都是一两个晚上就写好的。当然我并不知道他在动笔前究竟花了多少心思费了多少功夫准备,但作为旁观者,感觉他只要铺开稿纸开始动笔,很快就会完成一篇小说,全程全神贯注。因此那时他几乎篇篇一气呵成,很少有错笔败笔。但是,到了晚年——或许是写不出了,或许是写了不情愿写的东西,又或许源于他某种奇怪的坚持,总之,这方面我虽说不明白,但夏目写坏的稿纸堆得像山一样。后来那些不要的稿纸都拿来练书法了。就这样,关于他写作的量,到晚年时固定为一天一篇报刊专栏,和最初创作时相比,完全不一样了。特别是像熬夜,还有那种让旁人看着都揪心的创作痛苦,他都完全没有。所以,虽说经常听到其他文学者谈论创作之苦,但我毫无这类经验,所以完全无法理解。只知道可以利用业余时间干这么轻松的事,而且写作者本人又写得津津有味,加上我们的生活还因此多少能得到改善,可以说没有比这更美妙的好事了。现在回想起来,他当时的创作热情,简直旺盛极了。

那时候他还没有使用钢笔,总是使用一支细长的蝶贝笔写东西,那笔大概是从伦敦带回来的。后来夏目开始用钢笔之后,那支笔就给孩子们了。这支笔正好在手指握住的地方,有一个手感不错的略带圆形的凹洼。可惜的是,后来孩子们的朋友用它去撬木箱的门,给折断了。

明治三十七年就这样过去了。新年第三天我去厨房时,看到猫正在偷吃孩子们吃剩下的杂煮年糕,不断抬起两只前爪手舞足蹈地拼命扑腾。女佣们看到这一幕,觉得这猫太贪嘴了,全都大笑起来。夏目听说了这事后,完完整整地都写进了《我是猫》里。《我是猫》里还写到有两个孩子说她们也想出嫁,想嫁去招魂社,但是去九段必须跨过水道桥,路很远之类的,那本书里实际上编织进了不少那个时代我们一家的生活。当然,其中完全是出于凭空想象的东西也很多,但是事件或者人物,不少都能大致推断出来。更贴切地说,他是将来过我家的各位客人所说的话,以及他所观察到的动作、癖好等,恰到好处地融合在一起写了出来,所以有时候,他常常会在看到某些片段时,提醒你书中的某某和现实中的谁谁很像。

那时候常来我家的有:寺田寅彦、野间真纲、高滨虚子、桥口贡、还有野村伝四,等等。《我是猫》里用到的生活素材,我大体上知道,但是关于文章的事情,还是高滨虚子知道得更详细些。首先关于使用“我是猫”做书名,其实那时候夏目犹豫过是不是叫“猫传”呢还是别的,是高滨虚子指着文章开头第一句说:就这句话做书名挺好,所以才这么定下来了。

大体上,就连他自己一开始也没有想过要将《我是猫》写成长篇。在《杜鹃》试着发表之后,大家都赞不绝口,说是相当有趣,而他自己也觉得,这类东西不管多少都能写。读者也要求说想看续集,再加上虚子的劝说,于是就这样持续写了两年的时间。这些事,虚子应该是知道得最详细的。

还记得《我是猫》拿到的第一笔稿费,合计起来约十二三元。

……

那年3月起,家里开始每月一次举办文章会。每次来的,差不多就是那么几位。基本上就是高滨虚子、坂本四方太、寺田寅彦、皆川正禧、野间真纲、野村伝四、中川芳太郎等人。一到那天,不管有什么事我都必须早早就进厨房,动手准备好晚餐的各种菜肴。说是文章会,其实大体上是以《杜鹃》的写生文为中心,大家将各自带来的文章轮流读一遍,然后互相提出自己的看法和意见。《我是猫》有时候也会在文章会上被拿来朗读,只不过夏目是个挺差劲的朗读者,所以通常由虚子朗读。听着自己写的东西,夏目甚至也会跟着大家一起捧腹大笑。当然也有不带文章来的,但参加的人都是相当热心的。

△ 夏目漱石本人

夏目在《我是猫》里写过寒月因吃香菇弄坏了门牙。正好在正月的时候,寺田不知道是吃什么弄断了门牙,因此大家都认为《我是猫》里的寒月就是寺田。寺田大概对此深感苦恼,在文章会上提出抗议说:

“老师你不应该写别人的牙豁了。”

夏目道:“又没有什么证据说明那就是你,有什么不应该的?”

寺田到底是寺田,摆出一副事态严重的样子说道:

“可是我太过意不去了,真是没办法。可能的话真希望您不要写了呢。”

那时候坂本四方太和野间真纲经常会带些鱼糕、蟹足等来我家。夏目看到了,就半玩笑地对寺田说:

“寺田倒是经常来家里,可每次都是两手空空什么也没带来过!四方太带螃蟹来了哦!野间带鱼糕来了哦!”

听夏目这么一说,寺田也不示弱:

“老师看来还蛮喜欢收礼物的呀,既然这样,要不我带现金过来?”

这类对话总是让大家笑得乐不可支。在《我是猫》里,写到寒月回了一趟土佐,作为土特产带来三根干制木鱼,还是从怀里掏出来的。从这段描写来看,也许是我忘记了,说不定寺田真的给我们送过干制木鱼——寺田的老家的确是土佐。

大家总是议论《我是猫》里登场人物的原型可能会是谁。股野义郎被认为是多多罗三平,因此埋怨说:那都是什么时候啊,那些事全给写出来了,伤脑筋呀!我都成了一名法学者,进了公司工作,可在书里被写成那样,被同事们嘲笑呢。夏目倒是听得兴致盎然,打趣道:没有任何地方说明那就是你呀!不过你要真觉得伤脑筋,要不去报纸上刊登个显赫的头版声明,说明和你无关好不好?他这一句话说得股野只好闭嘴。这也是因人而异。像股野这种凡事满不在乎、不管给人家添了多少麻烦都浑然不觉的人居然带着哭腔说出这番话,不仅仅是夏目,就是其他人,也会觉得特别有喜感。此外,一直被认为是寒月原型的寺田,到现在还对此极其不满。就在这不久前,我将这本回忆录拿给他看时,他还发牢骚说:我不记得自己在老师生前做过什么坏事,而且也一点不记得自己做过任何惹夫人怨恨的事,可是每次说起《我是猫》,我就要蒙受意想不到的恶名,特别倒霉。每次在教室里一提到《我是猫》,看到学生满脸都是“寒月就站在那儿哦”的那种表情,简直无法忍受。可惜事到如今,也没法抹消这事了,真让人伤脑筋啊。

在《我是猫》里的重要人物当中,还有一位叫迷亭的人物,我一直没猜到是以谁为原型的。大概是夏目将自己的性格一分为二写出来的吧,一个是懒散沉默、总是绷着脸的怪人苦沙弥,一个是说话诙谐的江户儿迷亭。实际上夏目也拥有这两面,有时候开起玩笑来或是打趣起来会没完没了。如果一定要寻找一个独立的人物原型,迷亭那种总喋喋不休耍贫嘴、十分懂得跟人一唱一和的性格,倒是和我以前首次去九州时见到的叔叔一模一样。在我的叔叔当中,夏目跟这个叔叔最亲近,还多次对我说“你这个叔叔是个马大哈呢”。一读到迷亭说话的方式,我就总是想起这个叔叔。这个叔叔也真是可怜,去年他被莆田工厂的一个工人引诱到六乡川惨遭杀害。据说叔叔惨遭杀害的那天,那工人还在工厂里磨了刀。叔叔跟他根本就无冤无仇,这纯粹是一起故意行凶案。那个工人后来被抓,过了大约一星期,因悔恨自责在监狱里自杀了。


猫之墓

9月13日,猫死了。接下来,以及再后来,我们一直都在养猫。因为夏目和猫的缘分很深,以至于一说起夏目,就会马上联想到猫。到我家来的人,看到在屋檐下玩耍的猫,常常会问:“这只猫是第几代了呢?”死去的猫,是有名的初代猫。搬家到这儿来之后,猫就很奇怪地变得无精打采起来。特别是在这猫死去之前,吃了东西要么会吐出来,要么从嘴里漏出来,已经变得非常懒散。甚至连孩子们的被褥,或是客人用的坐垫,都被猫弄得脏兮兮的。然后不知什么时候猫就不见踪影了。待我想起来四下里去找时,才发现它早已在杂物间的旧炉灶上变得僵硬。后来我们请了车夫帮忙装进了一只蜜桔箱子里,埋到了书斋后的樱树下,并立了一块小小的墓碑。夏目在墓碑上题了一句悼词:“此下に稲妻起る宵あらん”(从此黄泉夜,炯炯若闪电)。9月13日是猫的忌辰,之后每年的这一天,我们都会举办一个祭奠仪式。

当时夏目还给关系亲密的各位写了一份死亡通知的明信片:

“家猫承蒙辱知,然沉疴难瘥,疗治不得,于昨夜某时逝于杂物间炉灶之上,今托车夫装箱于后院举行葬仪。又及:因猫主人《三四郎》写作中,恕不另行治丧。以上。”

后来文鸟死了,也埋在后院里,再后来狗死了也同样埋在这里。狗的墓碑上所题的悼词是“秋風の聞こえぬ下に埋めてやりぬ”(葬于九泉下,秋风不相闻)。于是孩子们也跟着模仿,金鱼死了,就造一个金鱼墓,家里的后院变得像个动物墓地一般。到了猫第十三年的忌日时,我们曾想过给猫修一座小庙,但后来改变了主意,给猫建了一座九重石的供养塔。然后将杂司谷墓地里的胡枝条移植了些过来,装饰在供养塔的周围。

△ 夏目漱石的妻子夏目镜子

初代猫的墓建好之后,给墓前的供水杯倒上水,又摆放上表达心意的供品,再采来野花供上。小孩子们居然还喝过供水杯里的水,真是让人不知说什么好。还想起一件事。有一次三重吉先生作了一首俳句:“猫之墓前,供养水也冰吧。”夏目听到这句子,说:这个“也”字不好,是不是改为“猫之墓前,供养水好冰呀”?句子就这样改过来了。这件事是听铃木说的。


本文所选片段摘录自《我的先生夏目漱石》,有删节,[日] 夏目镜子 口述、[日] 松冈让 整理,唐辛子 译,2019年1月由社科文献出版社  · 方寸出版,已获得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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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 Cellur

图片来源 = GIPHY、《夏目漱石之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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