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里来了文学家

AI财经社2019-05-19 22:36:45

撰文 /   董雨晴

编辑 /   严冬雪








莫言来到汾阳中学那天,从学校大门外到研讨室的小路上站满了学生,足足有好几百米。他们整齐地站在道路两侧,形成“夹道欢迎”式的阵型,这是一种最原始也最盛大的欢迎仪式,每个人都可以清晰看到这位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的脸。



图/受访者提供


1907年,英国传教士创办了汾阳中学,上世纪90年代,后来成为著名导演的贾樟柯在这里上高中,那时全国都在追求升学率,但是汾阳中学下午还是只上两节课,学校业余生活很丰富,图书馆虽然外观破旧,但是报纸和期刊订的很全。“那时候条件很差,有一本书大家就互相传阅着看,它是作为一种娱乐形式存在的。”


把大城市的文化资源带到乡村去,让文化活动再度成为年轻人的娱乐方式,这是过去几年贾樟柯重点在做的事情。今年,这个愿望又拓宽了一步。5月,贾樟柯在山西吕梁筹办了一场文学季活动,余华、莫言、苏童等悉数到场,他们在村庄里读诗、在汾阳中学的老会议厅里开研讨会,在小学校里教学生写作文,即使是下午日头正烈的时候,也有人披衣撑伞在室外的分享会场,听文学家们对谈。



图/受访者提供


 “我就是觉得不公平,凭什么小县城不能有文化活动?” 在距北京700公里的汾阳县贾家庄,贾樟柯正因为这场文学活动分身乏术——既要去高校演讲,还要参加不少放映会、学术讨论会,由他执导的一部和乡村作家有关的新戏也开机了,所以他还得去片场看拍摄情况,以至于连上厕所都要争分夺秒。在文学季活动现场,人们几乎都要忘了他曾经只是一个导演,一个轰动世界影坛的来自小县城汾阳的年轻人。




01

再造山西



怎么能请到这么多文学大家到乡村里?被问到这个,贾樟柯顿了顿,答,“不是我,是文学。”


这些年,贾樟柯的所有精力只留给了两件事,一件是和电影有关的事,一件是和山西有关的事。每每提及后者,说起投入与回报,他会稍显无奈却又很快释然,“这是我内心最温柔的部分,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会在这里投入,没办法”。他曾把山西故事带到全世界,在大银幕上,山西的景色、人物、语言贯穿始终,在贾樟柯的电影里听多了山西方言,外地人走进山西,甚至还会有莫名的亲切感。


带着这些“山西元素”,贾樟柯走到了离岛威尼斯、山城洛迦诺还有小城戛纳。直到今天,贾樟柯依旧是中国电影届国际资源最强势的导演之一,在国际市场上,贾樟柯的电影作品依旧有不少人买单,这让他卸去了许多财富上的烦恼。


从《天注定》开始,贾樟柯离开了首都,回到山西写剧本,试图能更专注创作。2015年,贾樟柯干脆正式搬回汾阳老家,自此,他的生活和工作就再也没和这块土地分开过。


2017、2018连续两年,他在平遥古城举办了两次电影节。在古城寂静的夜里,人们就着小店的灯光,细说和创作有关的一切,构建一个影人的理想国。2019年上半年,“闲不住”的贾樟柯收到了家乡的邀请,让他在汾阳所在的地级市吕梁办一场真正的文学活动,他收拾完手头正在筹备的电影《在清朝》,就匆忙奔赴文学界。


在汾阳县的贾家庄,贾樟柯盖了一座电影院,赶在文学季开张放映,但他依旧不满足,明年还想给吕梁文学季盖一座展览馆和一个剧场。他也有困惑,“今天的阅读对年轻人而言好像很痛苦,新的媒介形式来的时候是很强势的,但我们也在努力让年轻人接受”。



图/受访者提供


县城里的文学季具体要怎么办?贾樟柯最先想到了欧阳江河,他是一位诗人、评论家、音乐演出经纪人,以及策展家,如果人有平面和立体之分,欧阳江河一定是后者。拜会的时候,贾樟柯并不知道能否成功,直到提到乡村聚会这个关键词,对方立刻有了激情。


“可能大家具体被打动的点都不一样,但就是乡村文学这个概念吸引了他们。”贾樟柯说。


也许正因如此,两人达成一致后,欧阳江河答应赴会,并担纲吕梁文学季的文学总监,二人兵分两路,很快集齐了中国文学界的半壁江山。作家余华因为近期行程很满,直到最后一刻才确定了可以出席。作为吕梁文学季顾问团代表,余华在开幕式上发言,“我们来到这里,就好比像当年勃拉姆斯去了舒曼在农村的房子的那一刻,在这里,我们都是勃拉姆斯。”他觉得,乡村的自然力量可以让创作者抛开外界的嘈杂,回归到创作的本心。


欧阳江河有同样的感触,“大家从照片中走出来,从自己的书里走出来,从塑造的角色里走出来,和广大的读者见面,就成为了一个节日”。


比起嘉宾邀请,赞助商来得相对轻松。近年以来,山西省GDP虽在全国落后,但晋商之名仍在,其中,酒都汾阳正在打造白酒产区概念,此次文学季上,几大白酒品牌都有赞助。另一方面,长期以来,汾阳一直有“诗酒文化”,早已深入人心,这也成为当地做文学活动的群众基础。


嘴里聊诗意,落实到手上却必须实际。吕梁文学季组委会工作人员告诉AI财经社,在最初筹备的几个月,不到10人的团队要承担起所有的物料制作、行程制定以及嘉宾邀请等工作,所有事情都必须用足心思。比如活动的主视觉以“书写山河“为主题,Logo就形如地平线上的点墨,其中的点墨摘自唐代诗人李白唯一留世手记《上阳台帖》,一根横线寓意山河大地。


但也有遗憾,比如场地问题,“原来我想的比较浪漫,觉得广场演讲会很激动,但它也存在很热、很晒的问题。”贾樟柯反思,明年会建一个500座的小剧场,改为室内活动。这绝非一时起意,贾樟柯已经开始构思下一步。




02

小县城到底需不需要文学?



整个吕梁文学季的活动是半开放式的,网上购票免费,但报名需要填调查问卷,回答一些问题,做初步筛选。“我们有一定限制,不想做成一种看大戏的感觉。”贾樟柯解释,吕梁文学季不是一个集市,不需要你来我往的氛围,“只希望那些最爱文学的人能先了解一下”。


文学家的会谈充满了诗意,讲求的是意境,他们享受阅读的愉悦感,没有谈具体的投入产出比,也不谈轰动效应,只落到“乡村”和“文学”两个字眼上。


这也意味着,吕梁文学季的价值不在于带流量,它依旧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文艺活动。实际上,当外地人来到这个所谓的下沉市场,最初的疑问是,小县城到底需不需要文学?尤其是在今天这样一个短视频、直播等娱乐活动富余的时代,留给文学的空间能有多少?


诚然,文学活动有一定的局限性,是小众活动。去年的一天,贾樟柯与一位朋友交谈,一个数字让他吃惊,“朋友有一个吕梁作家微信群,我想吕梁有13个市县,每个市县有几个作家,群里大约几十人的规模,结果,微信群里有400多个作者,而且都在发表作品”。


“从文化判断上看,文学完全是人的必备基础,一个人可以不会画画、不懂音律,你可以欣赏,但你不一定能写出来,但是文学的思维和文学的表达是每个人都需要的。”贾樟柯认为,不论是文学季还是电影展,重要的是变成一种公共资源。有些话题在小圈子里讨论很多,从未转化为公共资源。


而这里的“公共”二字,不一定需要人数众多,而是要让更多不同经历、职业的人参与进来。在贾樟柯的构想中,文学季的最大价值,就是让更多人亲身接触到这些文学资源,“可以是一个医生来听,一个厨师来听,一个农民来听”。


一个只能在小范围里惠及部分人的文学活动,放在一个坐拥国际资源的攒局者身上,总是充满了矛盾性。


坐落于贾家庄的种子影院在5月开业了,光筹备就花了四年时间,据估算,这是座30年内都收不回成本的电影院。“但是乡村需要一个好的电影设备,一个好的电影院。”实际上,整个汾阳市也只有3家电影院,配套基础设施也不算一流,就连人才都要临时培训,“我们从汾阳市里的电影院里招来了几个人,组成了十几个人的团队。”万佳欢告诉AI财经社。



图/受访者提供


最近几年,贾樟柯做了很多乡村或小城市的文化工作,从经济角度而言,这些事目前还无法收益,“我到现在都没有找到解决方法。”贾樟柯说,但他还是想做,如果用韩东的诗歌来描述,这是他身体最温柔的部分。那句诗是这么说的,“我有过寂寞的乡村生活,它形成了我生活中温柔的部分,每当厌倦的情绪来临,就会有一阵风为我解脱”。


人的性格千差万别,贾樟柯喜欢的就是现在的生活,“我越来越理解我的工作,它很原始,我记录的是我自己”。


文学季活动结束后,贾樟柯还要在这里建造一个视听图书馆,他希望十年之后,这个图书馆里的内容可以支持一个电影学博士写毕业论文。贾樟柯笑了笑,“我就是觉得不公平,凭什么说人家小镇青年就不需要文化了?读书是一个特别快乐的事情,跟看电影打游戏一样快乐,我就想试试这个”。









© 往期回顾








© THE END


本文由AI财经社原创出品,未经许可,请勿转载。 


商务合作请加微信:milk-519


本账号系网易新闻·网易号“各有态度”签约账号

/



文 | 董雨晴 

联系作者:75408345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