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杀“蔡徐坤”

AI财经社2019-06-12 23:05:53

撰文 /   董雨晴

编辑 /   严冬雪






 


“咱们家现在是上升期,需要大家多努力努力,公司也很靠谱,以后发展肯定不差的!大家鸡血起来吧!”

 

是不是很耳熟?但这不是传销公司的入职培训,而是粉丝们在做打榜动员。像这样的“抡博教程”贴,在各种社交网络上一抓一大把,每个帖子下,都有大批反响热烈的“数据女工”,随时准备用爱为偶像发电。

 

所谓抡博,即粉丝们轮番转发与自家偶像相关的微博,制造出转发量巨大的数据结果。与“水军”不同的是,这些行为发生在真实用户的身上。正因为如此,“数据女工”便是指那些为了自家偶像抡博刷数据的追星女孩们。

 

而一个合格“数据女工”的基本配置是:“至少持有微博小号十个以上”、“重要微博做好转评赞工作”、“月花费1000元以上”。 

 

“每天起来就要抡,还要找准微博抡,有时候抡错了心好累啊”,某流量明星的粉丝阿坤告诉AI财经社。通常情况下,粉丝们都会利用自家亲戚朋友的手机号注册微博小号,在手机上频繁切换抡博,“如果抡的多了,还会被微博查封,所以要换着来,还有更简单的方式,就是在那些应援平台上直接买,一键转发”。

 

年轻人的疯狂行为被突然叫停。6月10日,流量明星应援APP星援“以涉嫌破坏计算机信息系统”被警方查获,据报道,在这款APP上,一个粉丝可以一键绑定上千个小号为偶像抡博。星援正是借此从粉丝经济中赚钱,“买号是一笔钱,导入账号是另外一笔钱,如果账户被封了再解锁还需要钱”,阿坤表示。

 

过去半年时间里,凭借这样的商业模式,星援APP一举收获了800余万元。

 

与涉案公司相比,这个案件更大的关注点是流量明星的代言人、2018年偶像练习生出道的蔡徐坤。消息发出后的第二天,“蔡徐坤1亿转发量幕后推手被端”的新闻便登上了微博热搜,问题的矛头也指向了流量明星本人。

 

“明星和粉丝都是受害者罢了,平台利用了粉丝心理,获取了大量利润,现在出事了为什么要把矛头指向明星?”作为蔡徐坤的粉丝,小杏愤愤地向AI财经社回应道。

 

图/视觉中国


作为“事发地”,微博安全中心相关负责人告诉AI财经社,微博最早于2018年发现了后台数据部分存在异常,并进行了封堵行为,但考虑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我们决定通过法律途径解决,向公安机关报案,并配合公安机关进行了证据收集等工作”,最终案件告破。

 

随着这一场流量明星的面子工程彻底崩塌,无数粉丝终于迎来了解放时刻,平台也终于恢复平静。但实际上,直到现在,粉丝们依旧在担心自家偶像的形象是否因此受损,“我们也想脱水,但求别拿我们的偶像做挡箭牌”。

 

与此同时,饭圈也在寻找新的工具。“一个星援APP倒下了,还有千千万万的应援APP在路上,”从事艺人经纪工作的刘贺告诉AI财经社,除了星援、阿法狗、西柚这国内三大微博刷量平台,还有一些更小的平台。这些APP在应用商店里搜不到,必须通过相关注册码和推荐人的验证才能获取,在那些不为人知的灰色地带,大肆利用粉丝们的应援心理,从中谋取利益。

 




01

1亿转发量的幕后推手

 


2018年,因偶像养成类真人秀节目走红的蔡徐坤,成功将吴亦凡、鹿晗等上一代流量之王从热度榜首顶下。在2018年腾讯娱乐白皮书中,蔡徐坤的全网热度几乎是易烊千玺和王俊凯的总和。


一个广为流传的事件是,2018年夏天蔡徐坤发布了新专辑,其中有一支歌曲的微博转发量达到1个亿,而平时,蔡徐坤个人微博的平均转发量也保持在1000万左右。

 


如果采用粗糙的算法,这意味着,拥有2亿日活的微博中,平均每两人中,就有1人转发了蔡徐坤的这条微博。

 

当然,真实的情况并非如此。娱乐大数据服务商艾漫数据告诉AI财经社,蔡徐坤的无效声量非常高,是以造假行为为基础堆砌的虚假数据繁荣。 

 

所谓无效声量,主要指那些行为异常用户发布的讨论声量,行为异常包括某一时间段内发布重复内容、某个时间段内密集发布消息等等。

 

艾漫数据显示,娱乐圈整体无效声量在2017年已经达到了61%,而在2018年更是飙升至64%。其中,蔡徐坤以2018年度无效声量高达73%占据无效声量榜首。今年5月蔡徐坤的无效声量再度创下了新高,达到了75.21%。

 

很显然,无效声量多数出自粉丝之手,抡博就是重要的手段。

 

同为数据女工之一的雅雅,最早的抡博行为发生在2016年,她称自己是“手工时代的数据女工”,那时候没有各类APP帮助粉丝们一键抡博,“我买了10个小号,1块1个,但是微博手机端只能绑定5个,其它的就送给别的姐妹了”,雅雅称,除了1元1个,还有1元10个的低级号,她没有买,因为低级号容易登不上去。

 

除了金钱,雅雅说投入更多的是精力和时间,“不管是高级号还是低级号,都需要养号,不然非常容易被毙掉,你必须有有效的行为保持较高的信用分”。

 

实际上,抡博最早起源于韩流时期,当时的韩国明星几乎不在微博开设账号,粉丝们为了控制自家明星在国内的舆论风向,才有了最初的抡博行为。“主要关注几个营销号,我们自己会写安利的内容,或者去澄清黑点”,雅雅表示。

 

 “归国四子”(鹿晗、吴亦凡、张艺兴、黄子韬)回来后,才在微博建立起新的阵地,2014年8月19日,鹿晗创下了“最多评论的博文”吉尼斯世界纪录,在一条转发自曼彻斯特联队球迷俱乐部的微博下,鹿晗获得了1316万条评论,那是手工抡博时代的一大里程碑事件。

 

“这是大家很认真地在下面写评论,分享自己的心情,我觉得还挺好的,但拿了记录后,性质好像就变了”,在雅雅看来,抡博行动发生质的改变,正是蔡徐坤的到来。

 

“最初大家只要转发几万就好了,而且都是生日和作品发布这样的重大项目上,才会拼命抡”,但她发现,蔡徐坤拉动了巨大的抡博量级,“动不动就上千万,甚至一个亿”。

 



02

案件告破

 


“我们曾在巅峰时期发现,有的账号,一天可以发布13000多条消息”,艾漫数据高管曹永寿告诉A财经社。

 

艾漫数据从蔡徐坤出道前期就关注到了他,曹永寿表示,“蔡徐坤的数据起来的很异常,艾漫在监测每一个艺人,外面看到的转发1个亿是一个结果,但是在艾漫可以以天计、以小时计,时刻关注艺人的数据变化”。

 

而这一轮数据运动的背后推手,正是无数含辛茹苦的数据女工们,“抡博主要利用的是粉丝对自家爱豆的感情”,阿坤对AI财经社说道,“我们也不想这样,但感觉自己被绑架了,不刷就对不起爱豆,但刷起来真的很累,我们也支持数据脱水,就希望别把矛头指向我们的偶像”。

 

近几年,各类有关明星的榜单频出,热度榜、商业价值榜等在粉丝看来,就是对于自家偶像的实力证明,对此,甚至有品牌会利用粉丝心理,要求粉丝们自行抡博堆高微博转发数据,并对此授予一定明星周边奖励。

 

微博安全中心相关负责人对AI财经社表示,2018年初,微博后台也检测到了相关数据的异常,“我们在技术上进行了封堵行为,但考虑到封堵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而且对方也可能通过其他手段继续实施违法行为。因此我们决定通过法律途径解决这个问题,向公安机关报案,并配合公安机关进行了证据收集等工作”。

 

过去粉丝们手动抡博不仅速度慢,而且很容易被查封。各类打着应援之名,实际就是抡博工具APP也诞生了, “除了星援,阿法狗、西柚也是较大的微博流量平台”,刘贺告诉AI财经社,这些灰产商业模式大同小异,都是利用粉丝们的应援心理谋取利益。

 

星援APP是其中影响力最为广泛的一个。查询企查查显示,其运营公司仅有四个人,老板蔡某只有23岁,他向警方交代,自己负责软件开发和程序的编写,其余三名员工分别负责软件前端、人事财务及其它事务,四个人早先都是粉丝,正是因为追星才认识的,起初也是为了方便自己抡博,而后演变成了商业行为,不到一年时间,星援APP通过提供微博小号和一键转发等盈利模式获利800余万元。

 


在微博看来,粉丝抡博和水军有本质区别,粉丝抡博的目的是让明星在微博上获得更好的数据,而水军的目的则更复杂,对此微博方面还补充道,“采用星援APP这种抡博模式的情况在微博上并不常见”。

 

为解决这类问题,微博目前已经在产品机制上进行了改善,“前端页面仅展示100万+的方式,我们也希望通过完善安全机制、调整前台数据展示方式,保障平台秩序引导粉丝理性追星”上述经纪人说。

 

目前,星援APP全部四名员工均被抓获。“充的钱也取不出来了,粉丝也是受害者”,面对以上情形,一位粉丝对AI财经社说道。

 



03

是谁让明星消亡

 


从选秀节目走出,到迅速登上各大时尚杂志、顶级活动的焦点位置,蔡徐坤只用了短短不过数月时间。在粉丝眼中,这个出道仅8个月的新人凭借顽强的意志,跨越了一切眼前的危险。实际上,自出道至今,负面新闻就一直围绕着蔡徐坤。

 

2019年1月,NBA首次邀请了中国艺人参与新春贺岁宣传片的拍摄:蔡徐坤成为NBA七十余年历史上首位华人新春贺岁形象大使。

 

原本是NBA讨好圈外人士的惯用套路,却在因篮球起家的直男专属虎扑社区步行街激起了民愤。此后,在接二连三的虎扑热帖中,都充满了虎扑用户对于蔡徐坤的调侃之意。

 

此后不过短短三个月,蔡徐坤的战线又拉至另一个互联网社区。B站的一位UP主在B站鬼畜区上传了几段广为流传的蔡徐坤打篮球视频,转发量很快就突破了百万。第二天,热度蔓延至了微博,在微博热搜榜上,B站的名字和蔡徐坤并排放在了一起。

 


或许是因为战火蔓延至了蔡徐坤的主战地,蔡徐坤工作室转发了一条上海正策律师事务所的微博,这是一条律师告知函,内文中表达,因B站上发布的内容点击高、传播广,影响十分恶劣。严重侵犯了蔡徐坤的相关权利,部分个人及自媒体已经涉嫌构成了刑事犯罪。该律师函告知B站,迅速删除侵权内容,否则将追究侵权者的法律责任。

 

B站官方发博回应,“蔡徐坤先生的感受我们很关注,B站一直重视保护公民的隐私权、名誉权,法律的问题交给专业人士处理,相信法律自有公断”。

 

由于B站会员注册需要进行答题,这让原本想冲向B站开战的蔡徐坤粉丝们犯了难。随后官方粉丝团账号则表示,正式退出B站,永久不再更新。

 

“蔡徐坤出道时间不长,树敌倒不少,背后有很多原因”,一位从事经纪业务的人士告诉AI财经社,“蔡徐坤的经纪业务是由他妈妈亲自在处理,家长们都有望子成龙的心,所以也希望推波助澜,煽动粉丝的情绪帮助自己的儿子制造热度,如果你去观察,越是妈妈做经纪人的艺人,粉丝中水军占比就越多”。

 

而另一边,粉丝们的不理智行为,也引起业内人士的担忧,“不管获利与否、不管是公司还是个人行为,它都违背了市场的真实状况”。缺乏专业化的发展路径,也让艺人的职业生涯越来越短,“尤其是在市场开始冷静的时候,这样的艺人肯定首先要被淘汰掉,即便是对微博这样的平台,这类不理智的粉丝也会是双刃剑,它既需要活跃度,也需要粉丝们理性追星”。

 

当我们把这个问题抛给屏幕那端的小杏时,她很快就回复了过来,“支持喜欢的爱豆有啥错啊,这事根本就不是粉丝和明星的错!被提到就是挡枪了。”

 



04

流量泡沫破碎

 


实际上,不仅仅是微博,自2018年末至今,整个互联网流量数据泡沫就在不断破碎中。

 

“我们从2017年就开始做脱水数据,但之前大家都不看的。从去年底开始,行业倒是越来越看重真实数据了。”曹永寿告诉AI财经社。

 

在数据造假的重灾区影视圈,变化早已经发生。

 

此前,因与艺人片酬、广告结算息息相关,影视圈一度出现严重的数据造假问题。2017年4月,《中国电影报道》播出了一期名为《记者调查:点击率大数据背后的“假娱乐圈”》的专题节目,曝光了影视行业播放数据造假的情况,并深度挖掘了背后的利益链。当时,《三生三世十里桃花》创下33天58集308亿的播放量。数据最夸张的时候,一天时间内,该剧播放量增加了14亿,几乎是当时全中国网民数量的两倍。

 

这让整个行业都陷入到不得不刷量的尴尬境地。在刷量最疯狂的时期,制片方也有过纠结,一位资深制片人对AI财经社回忆说,“大家都说不要买,后台都是可以判定出来的。这些东西让我们深受其害,我们是做内容的公司,不应该做这样的事”。

 

图/视觉中国


爱奇艺创始人兼CEO龚宇曾在公开场合表示,“2017年到2018年上半年,行业的数据造假达到了空前严重的程度”。为此,2018年9月,爱奇艺宣布关闭前台显示量。

 

早在一年多以前,作为目前国内三大主流播放平台之一,爱奇艺与刷量团队的矛盾就爆发了,不仅搭建了百人规模的反作弊团队,还对有确切刷量行为的商家提起诉讼。

 

就在关闭前台播放量之前的一个月,爱奇艺赢得了一场官司,起诉“刷量”公司杭州飞益信息科技有限公司。据法院公开信息显示,被告方杭州飞益专门提供针对爱奇艺、优酷、腾讯视频等平台的刷量服务。在2017年2月至6月期间,该刷量公司在爱奇艺平台上制造了不少于9.5亿次的虚假访问,非法获益上百万元,单价为每1万次15元。一审结果显示,爱奇艺胜诉,获赔50万元及登报道歉。这也是国内首例网站“刷量”不正当竞争案件。

 

2019年1月,优酷官方宣布加入这一阵营,选择关闭前台播放量,改为热度指数显示。 “为了营造更加良性的产业环境,破除流量喧嚣,回归内容本心”,优酷在官方声明中表示,关闭前台播放量只是第一步,但不是最终的解决方案。

 

“我们早就希望脱水了,要脱大家一起脱,真数据看谁的好”,阿坤表示,目前粉丝圈里期待数据脱水的人并不在少数。

 

而另一些粉丝也表示,从去年底开始大家的抡博行为就变少了,“我们现在做的微博转发都是真实的”。

 

“过去我们好像失去了追星的本心,自己不再是爱着某个人的另一个活生生的个体,被异化成了工具,而这个工具对他来说助益有多少我还要打个问号”,雅雅说,蔡徐坤出现后她再也没有轮过博了,作为手工时代的最后数据女工,雅雅失去了她的爱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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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董雨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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